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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生写家史︱跟水较劲——虎头水库串联起的三代白河人

  爷爷说:“下一场雨,山里的水涌下来就涝;不下雨,留不住水,旱得厉害的时候吃水都难,更不用说浇庄稼了。雨来了躲水,雨过了缺水,这辈子就跟水较劲。”

  爷爷名叫周德庆,一九四九年四月初七出生于现白河镇云泉村的一个中农家庭。“白河”和“云泉”都是鲁东南山区许泽县的河名,云泉河是白河的上游。白河镇少雨缺水,从九仙山流出来的云泉河河床淤得厉害,存不住雨,一下暴雨就发大水,十年有九年非旱即涝。

  爷爷出生的那一年,有省城里的知识分子带着学生来许泽搞经济调查,连带着弄了台“斯大林”拖拉机表演耕地,以此展示社会主义的美好前景,恰好叫去赶集的老爷爷(爷爷的父亲)撵上了。原本只见过私塾先生的老爷爷自此大开眼界,把六岁的小儿子也就是爷爷送进白河小学时,希望他也“造个机器出来”。可惜,当时的白河小学几乎就是个放养孩子的识字班,尽管爷爷小时候聪明,识字比别的小孩都快,但才上了三年就从白河小学退学,跑去县城了。老爷爷看爷爷上学学的东西没啥实在用,也造不出机器,既然他能识字、会算数,已经不是“睁眼瞎”,索性不再管他。

  之后云泉村被划进了许泽山公社,爷爷回村之后也没有继续学业,入了党后开始与绝大多数农村劳动力一样种地挣工分,跟奶奶成了婚。那几年许泽县天灾尤其厉害,不说旱灾涝灾,有一年下了六次冰雹砸死十多头耕牛,还有一年闹土蚂蚱把庄稼吃秃了,粮食几乎绝收。几个老人说这是“作麻煞”(没事找事、背离天意),招了菩萨埋怨,革委会拿着扩音喇叭对着他们耳朵高喊“人定胜天”。

  许泽县是山区,蓄水费劲,从50年代末就开始大兴水库建设。随着水库一个个建起来,公社吃上了水不说,浇地也有了着落。但是白河的水库不好修,县里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分别派人来勘测了一次都说难办。但本着“克服困难、创造条件”的精神,虎头水库工程终于还是在1975年轰轰烈烈上马,成立了水库工程指挥部。那年许泽山公社改名叫白河公社,爷爷27岁。

  爷爷这辈子当得最大的官,就是修水库的时候管着许泽一中义务劳动的一群学生,当了个“工程建设突击队”队长。工地集结了全县的青壮劳力,包括贯彻“五七指示”的许泽一中所有师生,轮番扛着红旗唱着歌,步行40多里地去龙潭沟工地进行义务劳动。因为是“学工、学农、学军”的工农兵学校,编制是按照军队来的,一个班为一个“排”,三个班为一个“连”。爷爷带领的所谓“工程建设突击队”,就是学习五十年代十三陵水库建设的经验,挑又红又专、积极性高、能吃苦的青年组成英雄突击队展开劳动竞赛,弄得也倒像模像样。十三四岁的初中生每周能砸700多公斤石子;冷天的时候就得砸开冰,站在水里扒开石头填上黄泥,而填坝心的黄泥要十多个学生一组,男的拉车、女的装车,拿小车推上四五里推到工地。

  爷爷在这之前闸过山沟、搞过水土保持,当时的队长——是村里的木匠,也是白河小学的算术老师——收了他当徒弟,教他石匠木匠用得着的测算。爷爷是捣鼓木头石头的一把好手,主要得益于他脑子灵光;他之所以能当上队长,多半也是因为他是个“会算账的”、又是党员(许泽人把算术算得好的都叫“会算账的”),好歹能核算土石方也能搞测量。爷爷最初是不情愿的:他想去炸山,点火放炮;但是人家怪他太粗心,而用碾子磨硝铵、自制炸药、挖炮眼、放雷管都是细活,来不得半点马虎,当时有一个地方修水库就炸死一个不当回事的,从此全县工地再不敢轻率怠慢。

  好在爷爷很快就适应了他的任务,并且为他“会算账”无比自豪。当时随队劳动的一位一中老师告诉他,“”的时候许泽县没有电工,有一个农机厂的工人造了土发电机,还去见了毛主席,毛主席夸他“你是个真正的土专家”,从此爷爷就开始以“土专家”自居。一次县里文宣队来工地唱样板戏,学生们把“土专家”介绍给他们时,一个青年颇为不屑地告诉他“学过工科的知识分子才叫专家”,他就跟人家急,拉着青年非得让大家评理、不让他走,直到文宣队队长出面来道歉,劝他“算了算了”才作罢。不过说实话,爷爷土办法还真挺多。举个例子,虽然看不懂图纸,但是他拿着一张1:10000的地形图能知道上面单位的面积,奇不奇?爷爷说,那是因为手指大约是一个平方厘米,手掌是一个平方分米,这不比拿着尺子量来量去、算来算去管用?

  1976年白河又旱了一次,四个月没下透犁雨,爷爷着急粮食和地,也焦虑水库能不能快点建好,山上刷的“愚公移山、改造中国”“备战、备荒、为人民”“战天斗地”的标语更让他倍感焦灼。学生们积极倒是真的积极,有擦坏手的、铲破腿的,还有人拉平车拉得太满,坡陡跑得快,一不小心人仰车翻摔断了腿,好长时间才养好。可爷爷的口头禅是“反了你了”,管学生管得严,又要求中午吃饭不能超过一个小时,学生都有意见。一次一帮学生故意跟他对着干,硬是拖着不上饭,他好说歹说也没说动,只好跟着他们饿着肚子干活,恨恨地骂一句“红专个屁,这点苦都吃不得”。

  爸爸叫周展鹏,出生于1972年。因为爷爷是党员,执行七十年代初期“一对夫妇两个孩,两胎间隔四五年”的计划生育,所以孩子只有姑姑和爸爸两人,在男丁数量代表家庭势力的农村可谓十分吃亏。而万人奋战如火如荼的三年正是爸爸的童年。爸爸现在留下的最早的记忆,就是一场暴雨几乎要把家里屋子给冲塌了时他在屋里哭叫,而爷爷却在工地守着水库——他想赶也赶不回来,工地离云泉村起码八里路,更何况爷爷觉得没必要回来:“得亏没塌,我要是回来了该塌的就不塌了不成?”

  对爸爸和云泉的绝大多数农民来说,建设中的虎头水库对生产队的吃水问题于事无补:几百号人吃水照样得围着仅有的一口井转,还有邻居因为下井舀水受重伤。对粮食产量也于事无补:一强调向国家多卖粮、作贡献,就容易虚报产量,而产量报得越多,出力越大,缺粮食缺得越厉害。云泉号称亩产过吨,人均向国家交200公斤粮食,有时却要向外队借瓜干吃。

  本来爷爷觉得这些抱怨简直毫无道理,毕竟修完水库这辈子就不用再跟水较劲了,可1977年过完年之后也没叫他们返工,当年春天修水库就没有下文了,“土专家”最后也没能“人定胜天”。水库最终停工的直接原因是清不了坝底,清不了坝底的原因是潜在的渗漏和岸坡坍裂风险。按照原来的施工方式,上游水位一抬高水压就大,水就会把土方掏出个空洞来。水一旦往缝缝里钻,就要白白流掉、渗掉。眼看着清底遥遥无期,钱和物资也批不下来。虽然爷爷在今后的几十年间不断地听人解释真正的“专家判断”,对虎头水库的“破碎带”“断裂带”是全国罕见的难题一清二楚,但他始终坚定地认为这不是干不了,而是因为毛主席去世了。

  毛主席去世的几年后,爷爷回到了他分到的一亩三分地上干农活,学了蘸糖葫芦的手艺到集上去卖,有时也会“重操旧业”,去帮着做做木工活、盖盖房子。当初爷爷没多生几个儿子,现在后悔了。

  爷爷想让爸爸读工科,成为真正的专家,可爸爸讨厌与工科相关的一切学科:数学、物理、化学,却喜欢语文和英语。爷爷觉得爸爸学不好数理化是不务正业,但爸爸非但没有不务正业,反而属于那种“不要命”的学生:所谓“不要命”就是只留一口气参加考试。和不少山区学生一样,爸爸也是每晚脸被煤油灯的烟熏得黢黑黢黑,早上洗脸鼻孔都是黑乎乎的;每次往返学校都要走十多里路,为了携带方便和省钱,主食是地瓜面子煎饼就咸菜疙瘩,吃多了烧胃,间接导致爸爸和他不少同学中年之后都得了胃病。小升初时爸爸以白河镇第三的好成绩考进许泽一中,却整天想着如何赶紧考出去工作。中考报志愿时爸爸没有填报许泽一中的高中部,而是赌气报了师范学校。出录取结果的当天,书记见了爷爷就向他报喜,爷爷惊得话都说不出来,回去拿树枝子把爸爸抽得嗷嗷叫,之后也无可奈何地放他走了。

  爸爸上师范的时候正值对爷爷憋着一肚子火的叛逆期,觉得大修水库根本就不值当白河镇费那个事,依据之一就是:白河的旱涝问题不是靠修水库解决的,而是靠改革开放后的小流域综合治理解决的。“文革”最后几年全县以粮为纲,砍了不少林子,什么石头地上都开荒,之前搞的水土保持工程也都荒废不算数了。再加上大包干之后集体经济变成单干,不少原本就建得匆忙的水库因为疏于管理也开始淤积。最夸张的一次是1985年,一场大雨直接把邻村水库给淤平了。后来镇里也不修水库了,从云泉河开始慢慢干一系列小工程——裁弯取直、加深河床、砌石护坡,还建了气象站、水文站监测,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大涝灾了。不过当时爸爸没想到的是,白河镇灾害得到缓解其实也与退耕带来的生态改善有关——劳动力都往县城和大城市里跑,原本毁林开出来的坡耕地没人种了;而云泉农民吃尽了粮食广种薄收的亏,多数都不怎么种粮了,改种烟叶;爷爷虽然抽烟但不想种烟叶,就索性把原来的副业当成了主业,山楂下来的时候就蘸糖葫芦,要么就满许泽县窜找工地干活。

  当然,最后爸爸也理解了爷爷的纠结和郁闷。爷爷觉得当“土专家”的几年是他人生最光荣的几年,村里的老汉却觉得爷爷迂得像个潮巴(傻子),他为此没少发脾气。有一次爸爸从师范回来时,居然看见家里桌上摆着一本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。问他哪里来的,说是从白河小学老师那借来的。爸爸不吃这一套,觉得爷爷怎么可能拉下面子去找小学老师借小孩看的书,再三问他之后才承认是去供销社买的。爸爸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,爷爷的文化水平能看进去才翻了天,不过也没怪他乱花钱这码事。

  爸爸1993年参加工作,去县城职工子弟小学当了数学老师兼体育老师,带校篮球队训练,又于1997年与在纺织厂做工的妈妈结婚,2001年当了爸爸。

  爷爷知道妈妈生了个女孩的时候一度非常失落,并不是因为传统意义上的重男轻女,而是觉得女孩不是学理工的料。童年在老家的时候,爷爷就经常念叨我“学好数理化”,以至于耳朵已经听出老茧的我在父母面前管爷爷叫“数理化”。可能遗传了爷爷和爸爸的某些特质,小学中学的我一直成绩拔尖;然而相比分数,爷爷更关心我读了什么专业,即便他的孙女考上北京大学,他还是因为我读了文科而耿耿于怀。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之后,村里好事者怂恿爷爷赶紧请客吃饭,爷爷居然说了一句“知识越多越反动”。虽然知道他这是说的气话,我还是觉得有点好笑,问他:“那你当‘土专家’是不是有知识?”答曰:“你那是假知识,我这是真知识,毛主席批的是假知识。”

  2007年,也是我小学入学的第一年,县委县政府决定重启虎头水库建设。这个项目再次上马的决定性原因,是争取到了山东烟草系统水利基金的专门投资支持——现在的白河镇已经成了烟区,而虎头水库的项目成了推动烟农增收致富的“烟水惠民”工程的一部分。这次的建设全部是机械化作业,据说为了对付断层、进行混凝土灌浆还请了国外专家会诊,几次改动施工方案。当时爸爸还问过爷爷的看法,得到的回答是:“大茂庄唱的《红灯记》——够吊呛。”

  但不管爷爷怎么想,2014年虎头水库最终还是落成蓄水了。第二年,水库成了许泽县的备用水源,也成了当地名山风景区的一部分。每天电动船载着外地游客在水面上来来往往,一趟收五十块钱,景区停车场附近也像几十年前会战时那样刷着标语,内容变成了“新时代许泽精神”:自力更生,艰苦创业,挖山不止,拼命硬干。爸爸好几次提出带爷爷去水库看看风景,但爷爷每次都拿“蓄水之后我自己又不是没去过,又不是没见过水库,有什么看头?”来搪塞,也不知道他是真去过还是不想去。

  爸爸在许泽一中上学的时候,前任校长的两个非著名论断被传为笑谈:“什么是浪漫?浪漫就是吊儿郎当,就是耍流氓。”“什么是许泽人?许泽人就是实在人。”前者是他针对部分学生头发打蜡等现象大动肝火,已经成为了历史的记忆,可后一个论断却称得上历久弥新。

  高中时,地理老师觉得我是他有史以来见过做题最多的学生,这么拼命迟早得把脑子烧坏,于是为了给我们“调剂心情”,在一次水利建设的专题课上放了县里拍的虎头水库的小短片。视频点开的瞬间,我感到某种奇妙的呼应:三代实在的白河镇人跟水较劲,最终把水驯服;就像我们跟彼此较劲,最终像水一样融入彼此的历史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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